凡煙小說

第3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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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達皇城的時候正趕上夏末流火的一場細雨。

天子回朝,旱降甘霖,百姓歡呼著真龍祥瑞。刀筆吏又逮著機會往撰簡上添了一道花筆。

陸戟自己也沒想到這趟帶著些私人小九九的微服私訪,能被民意托捧成天子聖德。

他原本還想趁回宮前帶著兒子去慕府蹭一晚香覺,誰知道還沒進城,坐在馬車裏老遠就聽見皇城百姓夾道相迎的歡呼聲。

做皇帝的困擾向來不少,比如這時候,他好想低調。

慕洵昨日下車嘔過一陣,本道是中了暑熱,哪知道今天降了雨還是難受。早上陸戟在驛館將起時左右尋不著他,抱著正和周公砸棋子的小陸清迷迷瞪瞪繞著驛館找了一圈,最後才見慕洵整著衣襟從後院深洞洞的樹林裏走出來。

“還是不舒服嗎?”陸戟上去迎著他,伸手又在他額前貼了貼,倒是不燙,反而涼韻韻的浮著一層冷汗。

慕洵倒是沒避他,按住上腹看了看陸戟懷中熟睡的兒子,“昨晚同陛下喝過幾口井水,應是受了涼氣。”

顯然是在怪他。慕洵怨他,陸戟也沒話說,心裏不愧反喜,甚至生嚼出絲縷縷的甜嗔。

昨夜悶的很,天上陰沈沈罩著雲,屋裏屋外蒸籠似的叫人喘不過氣,熱得人發暈。陸戟向來火性大,沐浴後打著赤膊靠在床頭玩兒子,手裏折扇一刻沒停過。

後來實在受不了,叫驛館小廝給端了兩碗現打上來的井水喝。

他熱,慕洵也不涼快,雖不至於跟皇帝一樣大汗淋漓,但單衣黏在身上也不怎麽好受。

陸戟見他也不快活,就遞上沒飲完的水碗邀他一起喝。慕洵胃裏不大舒服,晚膳一口沒咽下,當下還一陣陣泛著酸湧,本就想喝些溫茶潤潤嗓子,這時候手指一觸上那陰涼的碗邊,忍不住被陸戟勸著抿了幾口。

來自地下的涼水未經沸煮,帶著陰潮苦澀之感,不太好喝,卻勝在冰爽。陸戟喝得暢快,舉著胳膊要跟慕洵交碗對飲,被陸清扒住碗沿險些當頭沖了涼。

一碗下去,陸戟消暑消的舒坦,抱著一大一小跟周公炫耀了整晚,全然不知枕邊慕洵這一夜幾乎是醒著挨過去的,臨到天明時好容易乏的想昏,結果一陣嘔酸往喉間頂,逼得他掙著爬起身,強壓著嗓子躲去樹後掩嘔。

馬車在慕府前門停當好一會兒,裏頭一大一小纏著慕洵要跟他在府裏過夜。

半天沒人從車上下來,府門當中倒是氣沖沖跑出來一個拎著藥罐的。

那人直沖到車簾跟前,伸手一掀,朝裏頭瞪著說不出話。

柳楓一入眼,車裏正是一幅打家劫舍、龍虎爭先、欺良壓善的人世慘景,他身單力薄的好友被小娃娃扒住了肩直親臉,身後還有個大的蹭著脖子,雙手扶在腰間將人用力摟緊。

只是慕洵托著兒子的小屁|股,擡眼瞧見他時嘴角還掛著笑。

真是其樂融融,活色生香。

他是實在怕慕洵受欺負,怎料到人家樂在其中。

柳楓未出口的怒氣楞生生斷下半截,偃旗息鼓了還是沒好氣:“還不下車,是嫌家裏床寬嗎?”

慕洵正勸著陸戟松手,說宮中府上這一陣肯定攢了不少事,讓陸戟先帶著兒子回宮,待自己處理完府上公務,明日下朝便留在宮裏過一晚。

陸戟本還想溫存一陣,被柳楓斜著眼一瞪,悻悻然松開手裝回一副正經皇帝樣。

等哄好陸清道過別,馬車朝皇宮駛去,慕洵歉笑著領柳楓進府,命人備了賓客晚膳。

晚膳就設在廊亭院中,月光正滿,燭光燈籠照得亭間亮堂堂的,常青的松竹和風颯颯作響,給廊下投出一片淩落紛揚的枝影。

酒壺小盞端上來的時候,柳楓才發覺慕洵這所謂的接風洗塵,還是在為他操心。

他暗嘆了口氣,說:“慕大人出去月餘,回來便覺得跟我這草民生分了?”

慕洵心思被他抓住,倒也不避諱:“剛出發就見到張繼,你們的事本輪不到我置喙,可方才又聽徐管事說你已來府上連躲幾日了,卻要我佯作不知嗎?”

他托了酒壺,提袖倒酒時摸到袖內的一團實物。

“皎月,你來。”慕洵忽招手將那靜立在一側的小婢女喚到身邊,慕洵不在府中的短短一月半,她似乎已成長了不少,沒同以往似的跟著他問東問西問糕點。

慕洵從袖中掏出不大的物件遞給她,翻掌呈出來,是一團簪花。

柳楓看到那小女婢眼睛亮了,嘴角歡喜地勾起來,看向慕洵的杏眼裏濕潤潤的:“謝大人……”

“都是大姑娘了,怎麽還哭。”慕洵將簪花放在她手心裏,接著說:“我與柳楓說會兒話,菜齊了讓府裏人各自去吃飯吧,別幹候著。”

慕洵知她不想當著眾人的面擺飾簪花,心中又定然期待,於是便用這由頭將眾人散去,也好放便與柳楓私談。

“怎麽她有禮物,我這不熟的朋友就沒有?”柳楓不是客氣的人,自行將倒了七分滿的酒杯放到身前,捏著杯身轉了轉,沒往嘴邊舉,苦笑一聲:“你家這酒我都不敢喝了,真怕明天又要渾身疼。”

慕洵知他肯如此說笑,是要自己心安,便淺笑問道:“那柳神醫倒是回家去喝,成天往我府裏跑什麽?”

“當然是躲張繼啊!”柳楓盯著一桌佳肴,又看慕洵盯著他的眼睛沒有動筷的意思,心裏猶豫掙紮了一陣,還是勾勾手指,把筷子放下了。

“行了,凡矜,別擔心我。”柳楓捏起小盞自幹一口清酒,“我是個行醫的,凡事見的多了就看得開,對那事的想法跟你們弄墨習武的不大一樣。”

“兩個人做了便做了,那下|藥的黑店官府也封了,隔天早上我還喝了涼藥。”柳楓抓抓頭發,轉眼間白凈的臉上生著幾分不耐煩:“明明處理的很好,為什麽那張繼還天天跑到我醫館後頭守著?他練兵不忙嗎?”

慕洵見他一副被無賴纏上的模樣,心下倒是松去幾分,只是無論如何想不出張繼死乞白賴待在醫館中跟著他的樣子。

“說真的,他要是成天跑來纏著,老|子肯定幾腳就把他踹的趴下,”柳楓接著向他吐苦水,面上苦惱的很,“可他成天要跟我道歉,幫醫館忙前跑後燒飯煮水的,說實話,我總怕他忍不住跪下跟我磕頭。”柳楓皺著鼻子,忍不住的嘆氣搖頭,又舉了酒杯敬向慕洵:“我跑你這來躲幾天,不嫌棄吧?”

這直莽的行事聽著不大像是將軍做得出的,可放到張繼身上……倒還挺真。

慕洵本還提著心氣擔憂他,這會兒聽了實情,反倒覺著有趣,便也提了小盞同他對敬。

他心弦一松,滿鼻酒香裏便混進桌邊一道清炒的油腥氣,激得慕洵顧不全禮,當即含了口溫酒潤進喉中壓住那瞬即騰湧的嘔意。

柳楓甚至不必看他面色,夾著顆豆粒往嘴裏一撂,又嘆道:“手伸過來我看看。”

傍晚剛停了雨,此刻華燈初上,地上還存著深淺不一的洇濕,月色燭火映著地上重影,灰攏攏叫人分辨不清。

慕洵不大想喝藥,可還是捏著酒杯伸了條胳膊給他。

“有些著涼,我潤幾口熱酒便好。”

他不敢看柳楓的表情,自然不知道他由白轉黑又由黑生怒的臉色。

柳楓摸了脈,又驚又氣,打量著虛汗靜生的慕洵,一時怒得說不出話,起身抓住他近口的酒杯往地上摔。

“柳楓!”慕洵突然被他砸了酒杯,嘔意也沒有完全壓解下去,堵在喉間的燒苦感忍的艱難,一時少有的沒壓住心緒,“我胃裏不舒服,只想喝些熱的暖著。難道一定要咽你那苦藥?”

“將酒撤了,換成熱水。”柳楓轉頭吩咐邊上端著尾菜過來的府人,聲音出奇冷靜。

待目光轉回,柳楓見到那雙深潭似的眸子閃著疑色,正蹙眉看著他。

“這幾天身上乏嗎?”柳楓這才仔細瞧了瞧他並不豐潤的臉色。

慕洵見他神色稍霽,插科打諢的意思斂去些,便也實話實說:“自澄州回程,馬車上便連日覺著倦。”

“惡心幾日了?”柳楓又問。

“昨日中了暑氣才……之前並無大感。”慕洵倒不是諱疾忌醫,只是每回被他抓著腕子不放,總不會是什麽好事。

“進屋。”柳楓盯著他的眼,目光緩緩下移,落在他身前道:“進屋躺下,觸診。”

慕洵便是怕他這樣正經,不由捂著悶緊的上腹問道:“我身子不大好嗎?”

“但願是你身子太好。”柳楓藥箱一拎,示意慕洵趕緊跟他進屋。

慕洵躺在榻上,單衣未解,薄軟的衣料勾出一道淺線,更顯他修長清瘦。

柳楓見他這身形,心中醫斷更切,又堵上一團火。

他站在榻邊,並指移按,餘光探著慕洵的反應。指尖輾轉,深筋正位輕壓十幾處,終在腹溝正側某處下按時被慕洵捉移了手指。

“這裏最疼?”柳楓抽開手,指腹輕點原處。

慕洵闔目點頭,被他按得實在難受,冷汗浸了滿背,下意識拂掌往小腹上遮。他唇色幹淺,張口時氣力委實不足:“你說吧。”

“我說?”柳楓垂首凝視著他清貴雅俊的一張臉,拳頭直硬:“我可不敢說。”

“慕大人不妨猜猜自己這滑脈,到底是身強力壯氣脈盡通,”柳楓語頓片刻,接道:“還是要給太子再添上個把弟妹。”

慕洵聞語神色一怔,迅即張目皺眉,凝視柳楓片刻,而後猛然撐起半身,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淺凹的腹部,指掌輕覆,半晌無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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